2018年12月15日星期六

提防政治干預教育 守好專業陣線

(刊於18年12月天主教《正義和平通訊》)
     

        去年底全國人大常委通過《國歌法》加入《基本法》附件三,特區政府有責任為國歌法本地立法。國內國歌法當中一條指「中小學應當將國歌作為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內容,組織學生學唱國歌,教育學生了解國歌的歷史和精神內涵、遵守國歌奏唱禮儀」。過往並無以立法方式干預教育內容的先例,即便2012年的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爭議,也只是以行政措施制訂新課程。教育界擔心將打開以法例直接影響教育的大門。

        近年有關政治干預教育的爭論不斷,主權移交以降,政府一度提倡普通話教中文,透過語文教育及研究常務委員會(語常會)贊助的方式,鼓勵學校進行校本課程。及至近年雖有權威研究證明普教中並無明顯成效,相關單位亦沒有停止措施;近十年政府大幅增加撥款,予學校舉辦大陸交流團,目標也列明要提高國民身份認同;近年隨著政治氣候轉變,關於一帶一路和基本法教育的師資培訓和學校課程改革也一直推行。

        相信教育專業,就必須聆聽前線聲音、以及以教育成效為主要依歸。然而不少決策除了缺乏成效,亦無視前線聲音。如去年中學教育課程指引作出修訂,在未有充分諮詢下,初中三年課程增加50小時基本法內容課時;初中中史科亦需獨立成科,無視仍有近一成學校以其他較有效方式如綜合人文科、中西史合併等方式教授中史內容。兩項改動均使學校需重新編寫課程、教師疲於奔命,亦犧牲了原有教育質素。為了向北京交心特區政府已重視國民教育,未重視前線意見、只以政治考慮凌駕專業。

        除了來自政府,部分影響也來自不同的政治力量。今年報導不時傳出中國歷史科和通識科教科書寫法偏頗,而相關出版社背後資金持有人為中聯辦,未知偏頗是有心抑或無意。或通識科近年飽受親中陣營人士抨擊,甚至政府文件中將「批判性思考」改為「明辨性思考」,可見政治影響。

學校的「自主」管理

        香港的教育體制下,佔香港學校總數98%的官立、資助及直資中小學,皆按照政府的課程文件教學,並受政府所資助、評核及監督。教育局的《學校行政手冊》列明,學校須確保課程能配合各個教育階段的學習目標和宗旨。當局透過各種評核、視學等方法,監督學校運作,確保學校能配合政府的發展方向。換言之,雖然名義上現時學校由法團校董會管理,但實際上受政府影響甚深。另一方面,政府透過撥款等方法,使其雖未有具體政策,但學校亦需受政府建議所影響,如普教中、交流團等便是一例。

        除此以外,坊間盛傳政府透過校長課程、由官員與個別教育人員建立關係等,影響學校管理及課程實施。這些皆是在制度以外所不見、卻對教育現場影響甚深的做法。故雖云自主,卻又受政治左右。

學校如何管理呢?學校上面官員制訂教育政策,或諮詢相熟學者意見,兩年前嶺南大學的許寶強教授便曾討論今日的學校環境,指教育局只充斥着「交功課主義」。各級官員對於教育政策只是「交差式,沒有全面思考」;制訂政策「不問遠景,不問目標,不問緣由」、「非針對學生需要」。只參考外國潮流、亂塞個案、或揣測政治任務交差了事,甚至不參考文件研究、閉門造車。未能回應前線專業期望、更未能提供優質教育。

自千禧教改起,對教師和學校的抨擊無日無之,教師的專業形像日漸低落。工作量大增、縮班殺校危機等使教師疲於奔命、或惶惶不可終日。林鄭月娥上任後撥出新資源改善教育生態,卻對有利教師專業自主的訴求如擴充編制和設立教育專業議會等視而不見。

在日漸政治化的社會環境下,作為影響下一代最深的教育前線,在制度內和制度外,如何保持自主?是一個值得各方思考的課題。

2018年11月12日星期一

689

(原文刊於689期教協報)

2018年多位香港名人逝世,走筆之際,傳來金庸老先生仙遊的消息。只論作為作家的金庸,確是影響了幾代華人。初中時金庸小說陪伴自己渡過青春的寂寞,說奠定了自己的價值觀也不為過。金庸老先生塑造的世界,在官府以外的「江湖」,各路英雄俠士,雖不羈放縱愛自由,卻也為原則和公義揮劍。心往神馳,如此種種,使自己走上參與社會運動的「不歸路」。
江湖有俠士,亦自有奸狡壞人、無恥之徒,適逢今期是第689期,不多談金庸,來談「689」,一組香港人難以忘懷的數字。過去在689的五年治下,總感覺世界變得太快。香港人珍視的核心價值禮崩樂壞,民主政制停滯不前,程序公義、公務員政治中立、言論自由,無日無之,教育發展也停滯不前。即便卸任後,仍積極發言製造輿論壓力,控告大學學者,製造寒蟬效應。香港的滑坡,不因他下台而停止。
林鄭政府上場之後,雖就教育界而言,是比較願意對教育投資,回應了教育界部分的多年訴求,如改善教師編制、推動全面學位化、增加大專研究撥款等,固然令人欣慰,但推動大白象工程、禁止異見人士參選、盲目促進中港融合、禁止外國記者入境等侵害本地自由的行為,以至來勢洶洶的23條立法,都令人憂慮。更不論在歷屆政府之下,醫療、勞工、長者、貧窮、性別平權等問題,似乎都每況越下。
廟堂在上,遙不可及,高官不識八達通,市民有冤無路訴。面對不公不義,只能瑟縮街角,勉力糊口。間或幻想自己是江湖俠客,輕扶一柄劍,左刺貪官(如收取利益數千萬者)、右指佞臣(如只奉迎帝制卻妄顧港人權益者),幾個靈動翻身間,劍尖一抖,壞人臥倒劍下,豈不快哉。
但幻想當然只能是幻想,在現代社會,文明法治為圭臬,警察叔叔來相迎,自無法帶劍走天涯。要改變社會,還是得靠群眾力量,在體制內外爭取些微的改善。常說滴水穿石,我們留意到穿石的一刻,卻往往忽略了滴水那漫長而沉悶的過程。過去香港市民能團結趕走689,接下來也可團結打好每一場仗。

2018年10月14日星期日

部門規劃失當 翻新再殺校浪費公帑

(蒙舊友邀稿,刊於10月14日東方日報)

二○一七年,規劃署就一百八十三間空置校舍用地進行檢討,部分予社區、團體或非政府組織短期租用。日前有報章揭載地政總署管理的空置校舍保養不當,建築殘破,鋼筋外露、雜草叢生、遍地泥濘。政府管理不當浪費社會資源,空置校舍亦無助社會進步,港府必須加以檢討。

大多數空置校舍位於政府土地,部分學校,曾經二○○○年學校改善工程計劃受政府資助翻新,卻因○三年小學縮班殺校潮停辦,才剛翻新完成,卻又空置長達十餘年,淪為廢屋。根據審計署一五年一項報告,有七十九間空置校舍曾納入學校改善工程計劃,例如加建新翼或裝修等,當中二十六間使用五年後便空置,變相浪費涉及工程的五億元開支。不少校舍位於交通方便和設施良好的土地,予非政府組織短期租用,本是希望善用社會資源,卻因過於殘舊而難以使用、或成本高昂,難以翻新,或翻新後不久又租約期滿需要搬走,結果又再浪費。

問題關鍵在於特區政府對教育和土地使用欠缺規劃,雖然千禧年提出計劃翻新校舍,但其實縮班殺校潮並非不可預料。如一早做好人口規劃,在社會發展的同時計算清楚各區適齡學童人口和教育需求,便不至於翻新後便需收回辦學權,公帑用不得其所,學校亦不至於浪費精力完成各種行政工作和安排維修,卻全面荒廢。

校舍和土地分配,本亦可有更明確規劃。過去曾有團體反映想租用空置校舍作環保推廣或教育用途,卻因政府各種官僚程序和零瑣要求而未能成功。現時政府已將該等土地編列不同用途,如暫時未有工程,應及早租予不同的團體,簡化程序、甚至提供誘因,善用空置校舍讓社會各界推動非牟利和教育工作,促進社會進步,而非繼續丟空。

長遠而言,港府應訂立空置校舍政策,制訂長遠計劃及簡化申請程序,在土地用途改劃和翻新上,做好不同團體的交接,免得納稅人公帑浪費於重複的改裝和拆卸,造成不必要的浪費。公帑使用,政府必須問責,資源應用於更好的地方。

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副會長田方澤

2018年9月27日星期四

穿越2001


(替工於27/09明報副刊〈教育心語〉)

        曾有一段時間流行「穿越劇」,常說主角穿越至古代,經歷一場現代人在古代的生活,和鬧出的各種笑話,甚或有意無意創造歷史。現實世界當然沒有看見穿越人,但在課堂上穿越到過去的機會真不少。

        記得初入行時,尚會剪輯「早幾年」的紀錄片作教學用途。但多過幾年,「早幾年」的紀錄片已開始不合時宜,找到更好的間或會換,但有一些重要卻沒有更新更好片段的,只能繼續用。早前上課,終於再祭出2001年有關全球化的紀錄片,才赫然發現,那是17年前,眼前的高中生,在2001年基本上未出生、或只是剛出生。回想起2001年,自己也只是中一學生,今日卻站在教壇上了。甚有穿越之感,恍如隔世。

        學生對老影片沒有意見,對低解像度和舊的電視台徽號也覺新奇。自己也樂得順便談談2001年的「老事件」,比如沒有手提電話的日子、互聯網56k的日子;課室裡是完善的電腦設備,不像小時候要老師自行帶來手提電腦和投影機;也看看手邊用來點名的智能手機和軟件,20012018在課室裡交錯,如幻似真,只能感歎。

        回到教員室和準備退休的同事談起,從以前的Chalk and Talk,到幻燈片、膠片投影機、電腦,到今日平板電腦進入課堂。教育生態不斷轉變、老師面對不同的挑戰。你說用2001的紀錄片好不好?反正能有效學習的,就是一堂好課。

2018年9月24日星期一

優秀校友


(趙老錯愛,替工於20/09明報副刊〈教育心語〉)

        剛過去一年做中六班主任,新一年學生們陸續升學或就業,或趁開學前找我午飯,我有空有精神總會奉陪,或至少WhatsApp交換幾句近況,打聽他們的大學生活。這些年下來,舊生愈來愈多,也只能攤分見面時間,但少相見,卻總有念念不忘。

        間或會想起有些較親密和難忘的學生,他們未必成績很好,卻總有些特別的經歷。記得初入行時的大東,玩世不恭、大情大性,結果被勸退離校,及後經歷頗有挫折,最終讀書不成,但找到一份正當工作,勤懇踏實,有餘錢孝順母親,每次與他見面總令我欣慰。也記得教了好幾年的小靜,初中時頑皮麻煩,上課只會聊天搗亂,但高中開始突然發憤、尋找讀書和專注的方法,最終成功考入大學,展開新的一頁。

        社會時常說好人不一定用成就衡量,但現實是大家總愛用薪金和地位等指標看一個人。在教育界打滾了不少歲月,也見不少同工有意無意偏心成績好的學生,卻總無視那些「曳」學生,認為他們只搞麻煩。但每當想起他們的故事,就會覺得,其實能品格良好、踏實地走向目標,已是難能可貴。

        認識一位任教第三組別學校的老師,常為學生勞氣,卻說「正正因為家庭管教唔好、平時無人教佢哋,我先要教好佢哋!」這位老師雖然年輕,卻已是我偶像。希望同工都能教出「優秀」校友。

2018年9月17日星期一

好不容易又開學


(原刊於687期教協報)

        開學甫過一週,與一眾同工晚飯,有老師一坐下便說,開學一週,仿如隔世。旁邊另一間學校的中層朋友回應,開工不只一週,已近一月。在今日的教育生態,暑假與大家似乎愈來愈遙遠。想起同事說以前他們暑假甚至旅行到831才回港,更是難以想像。

        早前教協聯同香港心理學會臨床心理學組進行有關教師壓力的問卷調查,指81.2%教師認為自己面對工作壓力達大或極大級別,近3成更至有中度或以上程度抑鬱症狀。不少壓力源自學校行政工作、被命令催谷學生成績、行政命令朝令夕改等,在今日的教育環境下,基於局方壓力和收生競爭,「交數」和面對無窮無盡的文件和會議、疲於奔命盲目應付新教學潮流,似乎已是業界共有的經驗,至於文件和會議是否有意義,則另作別論。

        千禧教改時區區仍是中學生,難以理解教師壓力。到自己入行後,再翻閱各種資料,每一頁都是由血淚寫成,看得膽顫心驚。改革官僚未能了解前線困局,問責改革使學校各種文件和會議工作量大增、教師士氣低落、壓力爆煲,直資制度帶來的階級分化、學校派位上移錯配等問題使教學環境更為複雜。十餘年過去問題只有惡化。

        兩年前嶺南大學的許寶強教授曾討論今日的學校環境,指教育局只充斥着「交功課主義」。各級官員對於教育政策只是「交差式,沒有全面思考」;制訂政策「不問遠景,不問目標,不問緣由」、「非針對學生需要」。只參考外國潮流、亂塞個案、或揣測政治任務交差了事,甚至不參考文件研究、閉門造車。

如今不少同工每日充滿怨言,應付各種行政文件和新潮流,卻反而沒有時間關心學生,本末倒置,局方似乎難辭其咎。其實教師工作壓力大、活得不開心,又如何樂觀正面跟進學生的需要、處理學生的問題?近年教協多番要求局方提高班師比例、爭取編制全面學位化,希望改善老師的困難。訴求是好的,但局方能否真正體察前線、為改善教育生態多出一分力?只能期望了。

說回當天的飯局,觥籌交錯、吐盡苦水之後,老師又要精神挺拔的育人去。我們的教師,有時真的堅強和專業得可怕。


2018年5月28日星期一

要不是遊客照顧你們…


(原刊於684期教協報)

        印象中近年太平清醮,都是天公作美,澄藍的天無一片雲,今年似乎更甚。市民紛紛湧入長洲,看飄色、篤魚蛋,不亦樂乎,只是苦了居民。今年看報導大抵有兩點,一是店東們是否參與守齋不賣肉,二是居民嫌擠迫寧願出市區避難,更有茶樓東主寧願外遊數日不賺錢。

        幾年前自己搬進西貢,譽為香港的後花園,卻發現本地人其實不喜歡太受歡迎。店家雖然有生意,但服務街坊的店舖就要承受更貴舖租、居民也要承擔更高物價和更差的餐廳質素。對遊客來說只是一時,但對於居民而言甚為懊惱。交通也是,週末假日出入,交通意外和擠塞是家常便飯,但主要通道就那兩三條,只好認命了。

        因為名氣而變質的,除了日常的遊客區,還有青衣戲棚被居民責備不再有本地特色,西貢廟會亦然。然後近年當然少不了「隱世小店」、「米芝蓮推介」,都因為聲名鵲起而反過來更失卻自身特色,甚是矛盾。更不論電影常見橋段,比如一些人一朝得志語無倫次之類的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適逢佛誕,正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當然有人說要不是有遊客光顧,這個店那個店要執笠了,即便長洲不被賓客踩到陸沉也必然成沒落漁村了。這種種說法,將正常生意互惠變成恩賜心態,我就會話不如「唔好入嚟西貢啦笨?」就好似日前某電訊商因不滿麻煩客人無禮無理投訴,取消合約唔做佢生意,社交媒站一片讚好。

        恩主心態不要得,就如買賣要多謝遊客、飲水要多謝中國、食米要多謝泰國,人類生存感謝大自然恩賜。自己感恩是一回事,互惠貿易而自恃恩主,就很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