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3日星期日



晚上七時許,走過旺角火車站的天穚。
星期六的晚上,熙來攘往的天穚,人人走來走去,為難得休假的娛樂高興。一個襤褸的老漢倚在鐵絲網上,與火車軌一網之隔。老漢拄著兩根拐杖,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左腳褲管摺起來了,只有右腳靜靜站著。左手拿著一個殘舊的漱口蛊,等待旁人投下硬幣。老漢的頭向下垂,只有一團白髮向著人們,雙目無神地看著地下,也似是沒有焦點,仿佛靈魂在精神深處搜尋著甚麼,只有軀殼在人世搖搖擺擺地立著。
我看了看老漢,停下來站著橋邊,看著車水馬龍的亞皆老街。馬路上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在趕路,一大片一大片的移動,人群過後,無數車輛跑過,車尾的紅燈像狼的目光般,在街道上奔馳狩獵;藍色的、黃色的車頭燈像外星人眼睛的兇光,又向我匆匆跑來。車、人,如潮水般湧來湧去。
這時我想起一些人來了──在酒店幫人開門的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在戲院售票帶位的穿著制服的少年、在旺中的時裝店濃妝艷抹推銷潮流服飾的少女、在茶餐廳做樓面的一身湯汁的中年漢、從事冷氣工程的一身油污的三十歲青年收入微薄,每個月看著銀行戶口的四位數字,拿著I-Phone又推又按,過一日是一日。
這陣子腦袋裡想的都是向上流動,只感到自己的未來很渺茫。人們說,大學最可怕的地方,是在那三年裡使你以為自己流動了,離開學校後才發現仍在原位。我們相信社會是有向上流動的空間的,然而,其實不論社會多公平、多富裕,資源仍是有限的分配、社會仍是一樣的運作、貧富差仍是一樣的出現。教育資源只能夠讓多少人拿到學位,職位空缺只能讓多少人向上流動。在以往,一樣有人一輩子只停在同一位置,努力活著。
人總渴望精彩,而世間總是單調無味。也許20年後,年輕人仍在為人牽門、少年仍在售票、少女仍在叫賣、青年仍在安裝冷氣、中年漢仍在送餐,不同的只是他們已達壯年以至日漸衰老。人們將人生的大部份時間投入同一個重覆又重覆的活動當中,只有在休息時,俏皮的慾望才探頭探腦的將人推到街上去。街上人車擁擠,心卻很空。揮出去的是鈔票,買回來的是填充鬱悶的塞子。
五光十色的城市在為平凡的生活點綴繽紛,但充電過後又回到單調灰白的工作間。對改變的熾熱渴望,是現代城市人太追求不平凡,抑或以往人們對生活無所要求?我不知道。也許為因孤獨和寂寞而悲情的,並不只有我們這個世代,而是埋藏人性最深處的呼喚,隔著年年月月世世代代層層穿透過來,而終於在城市中如疫症般爆發。
當然,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但數十年單調的工作似乎會使人異化。流動和轉變並非必然,孤獨和悲愴總伴隨左右,間或竄出來把你迫得大哭一場,而這是世界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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