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9日星期三

世紀.通識考.身分

(代表教育工作關注組刊於明報世紀版 2014-04-09)

【 明 報 專 訊 】 編 按 : HKDSE 已 開 考 , 教 育 工 作 關 注 組 的 通 識 老 師 以 通 識 科 角 度 , 思 考 近 年 時 事 話 題 , 並 撰 文 分 享 看 法 。

問 : 香 港 藝 人 官 恩 娜 在 報 紙 文 章 裏 的 一 句 「 大 家 都 是 中 國 人 」 引 起 攻 訐 , 答 案 只 得 「 是 」 和 「 不 是 」 嗎 ?



答 : 每 每 教 到 身 分 認 同 , 我 們 都 會 反 思 自 己 : 是 香 港 人 、 中 國 人 、 世 界 公 民 , 是 只 有 其 一 , 或 三 者 兼 有 呢 ? 其 實 反 思 之 前 , 我 們 應 先 跳 出 框 框 , 思 考 一 個 問 題 : 到 底 誰 是 中 國 人 ? 一 般 我 們 都 會 用 幾 個 角 度 去 思 考 : 血 緣 、 土 地 、 共 同 的 祖 先 、 共 同 的 文 化 。 但 卻 有 學 者 指 出 , 民 族 本 身 是 虛 假 的 。 安 達 臣 (Benedict Anderson) 於 上 世 紀 著 書 討 論 有 關 民 族 , 認 為 民 族 本 身 是 一 個 「 想 像 的 共 同 體 」 , 「 民 族 身 分 」 本 身 是 基 於 各 種 因 素 想 像 出 來 的 。 這 麼 說 的 話 , 我 們 自 小 被 教 育 自 己 是 中 國 人 , 是 否 也 基 於 想 像 ?

以 血 緣 來 說 , 中 國 人 常 被 認 為 是 以 漢 人 為 主 體 , 但 亦 混 合 其 他 少 數 民 族 。 少 數 民 族 以 外 , 近 代 又 有 不 少 與 外 國 混 血 兒 。 那 麼 , 誰 是 中 國 人 ? 是 繼 承 所 謂 漢 族 血 統 的 是 中 國 人 , 抑 或 與 中 國 境 內 少 數 民 族 混 種 是 中 國 人 ? 抑 或 外 國 人 混 血 兒 也 是 中 國 人 ? 在 國 人 當 中 , 台 灣 原 住 民 山 地 人 傾 向 菲 律 賓 和 印 尼 等 地 人 , 這 種 曾 被 歸 為 「 馬 來 人 種 」 , 與 大 陸 的 北 方 蒙 古 人 種 截 然 不 同 。 而 新 疆 人 金 髮 碧 銀 , 活 脫 脫 一 個 中 國 歷 史 中 的 外 族 , 又 與 漢 人 迥 然 不 同 。 即 便 漢 人 , 經 歷 千 餘 年 與 外 族 共 處 , 或 外 族 漢 化 , 又 如 何 考 據 ? 如 此 龐 複 混 雜 , 我 們 如 何 用 血 緣 去 界 定 中 國 人 ?

從 土 地 的 角 度 看 , 今 天 我 們 說 中 國 人 , 撇 除 海 外 華 人 , 依 官 方 說 法 , 當 然 是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國 土 範 圍 內 。 在 這 960 萬 平 方 公 里 上 , 居 住 的 13 億 人 口 , 都 是 堂 堂 正 正 的 中 國 人 。 然 而 , 這 個 「 土 地 」 的 疆 域 卻 是 變 動 的 。 在 1940 年 代 , 「 中 國 」 ( 中 華 民 國 ) 是 「 海 棠 葉 」 : 包 含 現 今 蒙 古 共 和 國 。 在 明 代 「 中 國 」 , 現 今 外 蒙 和 部 分 內 蒙 地 區 , 是 外 族 瓦 剌 韃 坦 , 新 疆 是 外 族 亦 力 巴 里 , 與 明 朝 皇 室 為 外 交 關 係 , 而 非 置 縣 臣 屬 。 在 北 宋 年 間 , 我 們 在 歷 史 課 本 上 看 的 「 外 族 」 , 西 夏 為 今 日 之 寧 夏 一 帶 、 西 藏 為 吐 蕃 、 雲 南 為 大 理 、 蒙 古 和 東 北 三 省 盡 是 契 丹 女 真 逐 鹿 之 地 。 那 麼 我 們 如 何 用 土 地 去 界 定 中 國 人 ?

誰 是 壞 蛋 的 後 代 ?

以 共 同 祖 先 、 共 同 文 化 來 說 , 所 謂 中 國 人 更 奇 怪 了 。 因  遠 古 的 傳 說 , 我 們 被 教 育 為 炎 黃 子 孫 , 但 朝 鮮 族 人 起 於 長 白 山 , 藏 人 的 祖 先 是 被 晉 朝 入 藏 的 羌 人 , 而 最 黑 色 幽 默 的 是 , 今 日 被 譽 為 中 國 人 、 同 為 炎 黃 子 孫 的 苗 族 、 羌 族 , 卻 傳 是 蚩 尤 後 裔 。 蚩 尤 何 許 人 也 ? 被 黃 帝 打 敗 的 大 壞 蛋 。

如 說 共 同 的 文 化 , 有 人 戲 言 以 「 食 飯 用 筷 子 」 界 定 , 或 認 真 地 用 是 否 認 同 儒 家 文 化 去 界 定 。 然 而 傳 統 漢 文 化 本 對 外 影 響 甚 深 , 日 本 、 韓 國 傳 統 服 裝 , 都 受 唐 朝 和 明 朝 影 響 。 早 兩 年 在 重 慶 , 即 有 少 女 穿 漢 服 而 被 人 指 罵 穿 日 本 和 服 。 越 南 過 往 是 中 國 附 庸 , 也 寫 漢 字 、 用 筷 子 , 日 本 和 韓 國 今 日 的 文 化 , 如 漢 字 、 席 地 而 坐 、 跪 拜 尊 長 、 過 中 秋 節 和 端 午 節 , 都 是 傳 統 中 國 文 化 的 體 現 , 而 漢 服 、 跪 坐 等 古 禮 都 早 在 中 國 大 地 失 落 。 那 麼 , 儒 家 文 化 , 就 是 中 國 人 嗎 ? 那 麼 信 奉 穆 斯 林 的 新 疆 , 又 是 否 中 國 人 ? 我 們 如 何 用 文 化 去 界 定 中 國 人 ?

其 實 孫 中 山 搞 革 命 , 本 旨 在 「 驅 除 韃 虜 、 恢 復 中 華 」 , 創 立 一 個 漢 族 國 家 。 與 近 代 歐 洲 以 民 族 立 國 的 思 潮 互 相 呼 應 。 一 如 當 年 被 喻 為 「 意 大 利 的 建 築 師 」 的 加 富 爾 伯 爵 (Conte di Cavour) 曾 說 , 「 我 們 已 有 了 統 一 獨 立 的 意 大 利 , 現 在 我 們 要 創 造 意 大 利 人 」 。 民 族 本 身 是 由 政 治 考 慮 建 構 , 所 以 孫 中 山 後 來 因 政 治 需 要 , 改 為 提 倡 「 五 族 共 和 」 而 創 造 出 「 中 華 民 族 」 一 詞 。 這 才 是 今 日 「 中 國 人 」 的 起 源 。

誰 是 中 國 人 ? 容 易 區 分 嗎 ? 需 要 區 分 嗎 ? 或 說 , 區 分 的 目 標 旨 在 何 為 呢 ? 通 識 課 上 說 身 分 認 同 脫 不 開 認 知 、 情 感 、 行 為 , 反 而 如 果 從 本 文 的 角 度 再 去 看 , 更 關 鍵 的 問 題 是 , 我 們 要 如 何 去 界 定 這 個 身 分 本 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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